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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展背后的政治2︱抗战方殷,故宫和中研院如何挑宝贝送展

作者:岱峻   据本网综合整理    日期:2015-07-14 16:06:11
       1939年5月10日,国府行政院致函内政部、教育部、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(简称故宫博物院)、国立中央研究院(简称中研院)等单位:“苏俄政府艺术部为宣扬中国文化,定本年九月在莫京开中国艺术展览会,已搜集我国艺术品千五百余件,另请我方搜集我国近代及古代艺术品若干。关于近代作品,已请邵力子兄负责接洽办理。关于古代作品:(一)在安阳出土之商殷时代青铜器、骨甲刻片及玉石雕刻;(二)周秦汉铜器、陶器、玉器、骨器;(三)汉魏唐宋雕刻及唐宋明清之绘画等,均请商请中央研究院、故宫博物院等关系机关负责将每种搜集数件,于本年七月前海运来俄,其可赠与或必须归还者均须分别标明,运费由苏俄负担,并希电复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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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故宫博物院的文物迁徙
 
       每一单位乃至个体的感受,总会与国家意识有距离。尤其是那些文物的发掘者与保管人。
 
       九一八后,随着日本侵华战争机器步步紧逼,华北失去屏障。1933年2月至5月,国民政府责令重要单位将文物图书档案紧急南迁。故宫博物院的19000箱文物从北平运至上海,一年后又转运到首都南京新落成的朝天宫,并设立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。
 
       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,眼看南京危急,文物分三条路线紧急转移:选出80箱精品文物以汽车运载,走南线,经长沙、贵阳,运往贵州安顺;船载9369箱文物为中线,经汉口、重庆、宜宾运抵乐山,落脚安谷镇七家宗祠;7281箱文物装火车,北线经由宝鸡入川运至峨眉山寺庙。
 
       如同“救焚拯溺”,故宫博物院除了办事处少许人迁往重庆,绝大多数人员分赴各处参与押运工作。院长马衡押送文物走北线,有《过明月峡》诗为证:“驱车明月峡,暮色上征幨。辟路才容轨,巉岩似覆檐。云开清幛出,江缓碧波恬。屈指中秋近,清辉耀素蟾。”(《马衡日记附诗钞》,紫禁城出版社,2006年版,250页)青年研究人员庄严回忆,“在码头或车站抢运文物的时候,一有警报,大家就马上躲起来,藏在火车下或是屋檐边,警报过去又出来继续工作。”他押运80箱精品文物走南线,先到长沙借湖南大学图书馆暂存,再经桂林到贵州。妻子与三个幼子随他鞍马劳顿,风雨兼程。最后,这批文物运到贵州安顺县城外的华严洞存放。庄严的第四个儿子庄灵即生于此地。彼时物资匮乏,薪水有时无法按时汇到,家属为补贴家用,常去兼职教书。此地虽无敌机轰炸之虞,但山洞潮湿,且多白蚁,于是天气晴好的日子,他们得开箱查验和晾晒文物……
 
       得知国家要组织文物送展苏联的消息,故宫博物院同人顾虑重重,即向院理事会提议,“古物由各机关酌选运俄,但不得赠送;运输宜循陆路”。6月1日,故宫博物院回覆行政院,“拟在贵州安顺县华严洞保存文物中选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绘画及织绣五十件,古玉器四十件,铜器十件,编制目录,装箱待运。”一批文物因曾参展1935年的“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博览会”,故一批外包箱可直接使用。这样就省去了很大部分工作量。
 
       按行政院意见,送展最重要的古物即河南安阳殷墟的发掘物,那是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(简称中研院史语所)足可傲世的伟绩。战前十年,他们组织的15次河南安阳发掘和3次山东城子崖发掘,出土了大量的青铜器、陶器和近两万片有字龟甲骨,为此获得法兰西学院授予的“儒莲奖”。这批文物,使公元前约一千四百年的殷代传闻变成了信史。而在苏俄所在的欧亚大陆北部,直到公元6世纪前还处在氏族公社时期。
 
       “成功的花,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! 然而当初她的芽儿,浸透了奋斗的泪泉,洒遍了牺牲的血雨! ”(冰心《繁星•春水》)要将那些珍宝送展,对于史语所的学者而言,如同兵荒马乱时送走自己的孩子。抗战以来,傅斯年率领中研院史语所,带着图书文物,从南京到长沙,再迁昆明。1939年1月20日,在昆明城外龙泉镇,傅斯年为四岁爱子傅仁轨画了一张旅程图,图上题记,“小宝的一个生日,是在牯岭外公外婆家过的。爸爸在南京看空袭。生下三年,走了一万多里路了!”他要儿子记住这段苦难经历。
 
       除了对送展文物的爱不释手,还有对苏联的不信任。1932年6月19日,史语所所长傅斯年在《独立评论》上发表《中国现在要有政府》一文称,“因为民族主义与人道主义,所以反共反苏。”他在晚年(1950年)的文章《自由与平等》中写道,斯大林的苏联是一个“独占式的国家资本主义”、“选拔式的封建主义”、“唯物论的东正教会”。(傅斯年《自由与平等》,载《自由中国》第1卷第1期)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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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1939年傅斯年在昆明龙泉镇史语所图书室。
 
       史语所毕竟是代表国家的最高学术研究机构。1939年5月28日,傅斯年致函中研院总干事任鸿隽,提出实施意见:
 
       一、拣选之时间。查本院及故宫博物院所保管之古物均分存各地,在山洞中或乡村中堆积如山,为拣选有代表性之一套,势须开箱在一半或三分之一以上。因交通之不便及避免敌机轰炸,因而不能迁入城市整理。有此事实上之困难,故拣出此一套古董势须有两个月左右之时间。
 
       二、运输之道路。该院长来电“海运来俄”,查所谓海运来俄当有三路:甲、海防至海参崴。查此路直达航线须转上海,势必为敌人扣留,故不能行。乙、由昆明运至海防转香港或星埠然后西运,或由昆明经陆路运至仰光然后西运。以上两路无论走何一路,由昆明至星埠或仰光皆须计算需时一个月。因各路拥挤,货运之方便甚不讲求也。丙、至波塞(Po rtsaid)后,经达靼海峡至里海北岸入苏境,此须至少二十日至一个月。或经地中海、大西洋、北海至列宁格勒,此须至少一个月。故无论走何一路,自昆明启程至莫斯科至少须三个月。……总之,“七月前”之说乃绝不可能。
 
       三、范围。查属于本院者,仅有原电第一项:“在安阳出土之殷商时代青铜器、骨甲刻片及玉石雕刻”等。查此类大件运输极不易,如必运,即更需延长其时间,以便装箱。小件多残者,甲骨以在路上必碎,每次迁运至一地,即须由主管者重新粘成。此次展览本院势不能派人随往。故其大部分应以照片代替,至莫斯科加以放大,以便展览。
 
       四、押运人选。本院因经费照六三折发,裁员甚多,目下无干员可派。故如决定举行时,应请他处人员代为料理。
 
       五、赠送。本院发掘安阳古物,与河南省政府及地方人士原有约定,不得赠送国内外任何机关或个人,故此事出于本院权能之外。……

 
       6月1日,行政院召开艺术品运俄展览案审查会,相关单位负责人陈克文(行政院)、陈礼汉(教育部)、张继周(内政部)、马衡(故宫博物院)、朱希亮(中研院)等与会。经过讨论,拟定以下意见:
 
       一、时间 1.鉴于中央研究院及故宫博物院所保管之古物,现均分存各地山洞或乡村中,如须开箱提选,中央研究院约须六星期,故宫博物院约须一个月,始能毕事。2. 原电称赴苏海运可分三路:(一)由昆明至海防转海参崴,经西比利亚铁路以达莫斯科,须时将及两月;(二)由昆明至海防转香港至星埠,或由昆明经陆路至仰光,然后西运以达莫斯科,均须三个月,合计上列甲、乙两项所需时间至少三个月或四个月,故最早亦不能于九月前运抵莫斯科。
 
       二、海运安全问题:查由海防至海参崴,中间必须经过上海,此路极不安全,如由海防转香港至星埠,亦有相当危险。为慎重起见,如能援照参加伦敦艺术展前例,来回由苏联派舰接运,则可无虞。
 
       三、提选范围:照原电第一项所列安阳出土之殷商时代青铜器、骨甲刻片及玉石雕刻等件,系属中央研究院所保存,此类古物大件运输不易,装箱更费时间,小件多残缺,骨甲易碎,每运一次必须重粘一次,大部分应以照片代替。原电第二项周秦汉铜器、陶器、玉器及第三项汉魏唐宋雕刻及唐宋明清绘画,故宫博物院仅有铜器、玉器及绘画等,其它悉付缺如。
 
       四、押运人选:至少须派主持者一人、助手二人,且须对于古物具有经验及通晓俄文或其它外国语文者,以资办理保管、陈列、宣传等事宜。
 
       五、赠送:中央研究院所发掘之安阳古物,前与河南省政府及地方人士原有约定,不得赠送国内外任何机关或个人。故宫博物院所存古物,亦无可赠送之件。
 
       六、经费:运费虽可由俄国负担,但押运人员之来往旅费、古物装箱费、由贵阳运往昆明、昆明运往海防或仰光之运费等,似不能不由政府筹拨。应俟决定参加后再行编列概算呈核。

 
       依照上述各点,七月前将古代艺术品由海道运抵俄京事实上决不可能,即于九月会期前运到亦极困难,至海运之安全问题、押送人选暨经费等项似亦须事先决定。此项展览其意义自极重大,究竟应否提选古物参加,抑如何办理之处,拟请院会决定。
 
       比对几天前傅斯年的信,此次审查会的意见,极为相似,显然是“傅大炮”的威力。6月12、13两日,傅斯年、李济接连致电任鸿隽,申告“一周检定说绝办不到,检齐至少必须六周至两月。此项发掘与豫省府原有约,今经陆运极易颠破,安全亦非伦展之比,故非经其同意未便擅动。有此各种困难,八月会期决赶不到。”“殷墟品多易碎或落皮,兼以时促,拟一律用放大照像精为选制,转易有效。”
 
       6月15日任鸿隽回复,“两电奉悉,已送行政院请转电孙院长商洽。政院意仍望实物与照像并行,盼即分别着手办理并电复。”任劝说老友可适当变通,“即选几件不十分重要的古物装置妥当,送空长途,……定完璧归来,固是天下好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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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5年傅斯年陪同汉学家伯希和考察殷墟发掘工地,从右到左:梁思永、伯希和、傅斯年。
 
       6月18日,傅斯年再致函任鸿隽,语中夹枪带棒,颇有怨尤:“自发掘殷墟,十年矣。其初数年,虽自始即富有历史的无上价值……侯家庄出之于前,小屯继之于后(小屯之数量、美术品小得很多)……以历史价值言,固自始即为头等重要;……一般人看了,固莫名其然,只见其破碎乎。今孙公提倡之展览,是美术,不是考古学。如作考古学之展览。至少须给我们三个月的准备,用作说明……弟确认为系统选择做不到……此所谓明知其做不好,做不成,而做要者也。”最后答应:“选品以重复者为限。重复之定义如下:质、形、花样、大小全同者,择出其一或一以上。”“自奉令核准此事之日起,至7月10日止,办理此事,包括做箱子。”(《傅斯年全集》卷七,湖南教育出版社,2003年版,198-201页)
 
       傅斯年并非不配合,陈情确有其事。以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主任李济所写《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九年来筹备经过简要报告》为据:“(1939年)本处自迁渝后,古物庋存沙坪坝仓库,尚称安谧。五月渝市惨炸,各机关奉令疏散,本处亦呈准迁移昆明办公。沙坪坝存物乃有重策安全之必要,因议定择地分存办法,经呈准备案,分途进行。惟以交通工具困难之故,不能遽行起程,迟之又多方交涉,始于六月终获运送首批古物五十三箱于昆明,七月终运送二批古物七十八箱于嘉定,九月终由成都运送川康标本十二箱于嘉定,均需妥为庋藏,派员驻守,并造具清册,先后密呈教育部备案。十月初古物运完,乃依遵前令将处内人员、文物全部迁移昆明。”(《民国档案》2008年2期)
 
       6月20日,孙科回复,“安阳出土之殷墟品既不宜陆运,自可用放大照片代替,已据情通知苏联对外文化协会矣。”但6月23日任鸿隽仍致电傅斯年称:“政院得孙电言殷墟品可用放大照片代替,政院仍主略送实物,石刻模型可不送,如何,盼复。”次日行政院院长孔祥熙也致函中研院,“随古物赴苏专家三人,应由故宫博物院委派二人,贵院委派一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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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故宫博物院工作人员在装运文物
 
       几经反复,行政院与中研院于7月1日商妥送展事宜:一、选送殷墟品照片约80幅,古物计甲骨、戈矛、车饰、爵杯、大刀、石刀、骨桕等20件;二、交通部公路总管理处已令西北路局抽拨一辆装载展品的卡车,于7月10日在昆明接运;三、故宫所派专家兼押运员励乃骥、傅振伦已先来重庆购制服装,中研院如无专家可派,请派员押运至重庆,交托故宫所派之员押运赴苏;四、车抵安顺时,请至华严洞接运故宫古物。孔祥熙还密电云南省主席龙云与贵州省主席吴鼎昌:“古物共装载大卡车一辆,定7月10日由昆明起运经公路赴苏,希酌派卫士随车由昆明至贵阳、贵阳至重庆护送。”
 
       7月11日,中研院送苏的两箱殷墟出土展品,由史语所的杨雨生押送,自昆明启运,7月19日抵重庆,交予故宫博物院励乃骥、傅振伦接收。8月3日,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致函国府行政院,此行的出国路线“拟循川陕公路经甘、新而达苏境。惟此次拨运之车客量甚少,非常局促,中途又曾发生障碍,故于过渝时经请加拨卡车一辆,以备不虞。”
 
       经过两个多月的漫漫长路,这批国宝终于抵达深秋的莫斯科。10月27日,押运员、故宫博物院总务科长励乃骥发回电报,“古物四箱及附运征品九箱均于本月21、22等日会同各方代表开箱验视,并无损失,已点交苏东方文化博物馆暂代保管。”